“我家孩子才4岁，我们就已经开始担心视力损害和运动不足的问题了。”

这句话出自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书记陈梁教授之口。作为一名父亲，他对触网低龄化的感受格外真实。而作为课题组负责人，他带领团队走访华北、华东、华南多地中小学，深度访谈80余位学生、家长和一线教师，试图回答一个更庞大的问题——当短视频已经成为青少年生活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做？

日前，中国教育学会青少年媒介素养分会、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抖音三方在清华大学未来媒体实验室联合发布了《未成年人短视频媒介素养培育指南》（以下简称《指南》）。《指南》首次系统提出了未成年人短视频媒介素养的“基础层—核心层—保障层”三层能力框架，标志着未成年人短视频素养培育正在从零散的风险教育、使用管理，走向体系化、专业化、常态化的能力培育。

“儿童调研员”：让孩子讲出自己的故事

这次调研最让专家们眼前一亮的，不是数据本身，而是方法。

课题组创新引入了“儿童调研员机制”——不是成人调研孩子，而是让孩子调研孩子。在广州少年宫的配合下，一批经过培训的儿童调研员用同龄人的语言和方式，去了解其他孩子的真实体验和诉求。

“只有儿童才能理解儿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杨扬在研讨会上说，“我自己也做儿童研究，我发现有时候跟小孩老有一层隔膜。”

中国教育学会青少年媒介素养分会“未成年网络素养指标评测”项目专家组执行组长张海波表示，让未成年人可以表达真实使用体验和诉求，在成人本位的保护视角外，体现了赋权、赋能相结合的培育逻辑，也使《指南》更加贴近未成年人的认知实际。

中国教育学会青少年媒介素养分会理事长陈昌凤认为，“儿童调研员机制”的引入，不仅在方法上拓展了质性研究的参与边界，也在研究伦理层面体现了对未成年人主体性的尊重。

时代之需：建立系统能力框架，补齐网络素养教育短板

据2026年国家网络安全宣传周网络安全技术高峰论坛发布的《青少年发展蓝皮书：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数据统计，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达到1.98亿，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98.3%，78.5%的受访未成年网民会在学习、创作、娱乐场景使用AI工具。

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指出：2030年，AI时代核心技能包括分析思维、创造性思维、韧性和AI素养。

“未来型人才，一定要具备其所在时代的媒介素养，包括人工智能素养、新媒体形态的素养。”陈昌凤认为，短视频已嵌入青少年生活，如何帮助他们“会使用、能发展、负责任、主体化”、具备其时代所需的媒介素养是学术界和全社会共同面对的紧迫课题。

据陈昌凤介绍，这次研究报告，是一项兼具学理深度与现实关怀的扎实研究。课题组构建的“基础层—核心层—保障层”三层能力框架，回应了既往媒介素养研究中“保护”与“赋能”二元极其失衡的问题，将接触使用、自我发展与风险应对统合于同一分析脉络，为理解未成年人短视频素养提供了系统的理论视角。“儿童调研员机制”的引入，不仅在方法上拓展了质性研究的参与边界，也在研究伦理层面体现了对未成年人主体性的尊重。更为可贵的是，研究紧扣算法认知盲区、社交依赖、知行张力等现实议题，提出了分层分类的培育路径，并对家庭、学校、社会与平台的协同机制作出了可贵的探索，在理论建构与实践指引之间建立了有意义的衔接。

三层能力框架：从“被动保护”到“主动赋能”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党委副书记陈梁对《指南》进行了正式发布。

如何引导未成年人跳出被动接收算法投喂的状态，成长为短视频媒介的主动使用者、理性参与者，是本次《指南》回应的核心命题。

陈梁指出，《指南》构建的素养能力框架，覆盖多维度核心能力：包括辨别短视频信息真伪、区分事实与观点的信息辨识能力；理解算法运行逻辑，规避信息茧房的算法认知能力；合理规划刷视频时长、平衡线上线下生活的自我时间管理能力；识别网络风险、保护个人隐私的网络安全防护能力；尊重他人、理性表达、合规开展内容创作的媒介表达能力等。

“数字时代，保护未成年人不是把孩子和网络隔离开，而是教会孩子合理使用媒介。”陈梁强调，媒介素养培育需要“化被动为主动”的三个转变：基础层聚焦短视频接触与使用能力，包括平台操作与信息管理、推荐机制认知与理解、多元接触与灵活运用；核心层聚焦自我发展能力，包括信息获取与理性判断、数字创作与自我表达、社交连接与健康参与、健康审美与理性休闲；保障层聚焦风险应对能力，包括风险识别与自我保护、时间管理与身心维护、言行规范与法治认知。

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刘茜坦言，以往未成年人保护、赋能相关的实践研究，整体思路大多将未成年人置于被动地位，聚焦于对未成年人的单向保护与外部赋能，忽视了未成年人自身的主观能动性。

在刘茜看来，《指南》提出的素养能力框架重构了未成年人网络素养培育与保护的核心逻辑，具备鲜明的创新性。该框架将自我发展能力置于核心层面，同时搭建了完善的保障体系。区别于传统单向的保护模式，框架中的自控力培养、网络言行规范、风险应对等核心内容，不再是单纯的外部约束与被动保护，而是引导、赋能未成年人建立自我保护、自主应对、自我成长的核心能力，真正激活了未成年人的主体价值。

多方协同：从“各自为战”到“协同发力”

在培育路径上，《指南》强调帮助未成年人实现三个转变：从“会刷”进阶到“会用”，从“被动输入”转向“主动运用”，从依赖“外部约束”逐步走向“自我管理”。

“要让孩子从算法的被动使用者转变为主动使用者，基础是理解推荐机制的算法素养，多数孩子尚不懂得通过点击‘不感兴趣’、跨领域主动搜索来‘驯化’算法。”陈昌凤指出，在此之上，还需要具备信息获取与理性判断能力，学会带着问题检索、多方核验信息，辨别虚假内容与AI生成错误信息，以及数字创作与自我表达能力，从被动输入转向主动运用，最终目标是让孩子不再被算法投喂，能够理解并掌控信息环境，从依靠外部约束走向数字生活的自我管理。

此外，课题组在调研中发现，家长采用强制方式会导致严重反弹，鼓励采用民主协商共建规则的方式。陈梁也坦言：“首先要提升家长自身的媒介素养，很多家长自己就沉迷。”

课题组同时指出，当前平台的未成年人模式存在“低龄化”问题，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的孩子觉得内容不适合自己。未来方向建议从“安全模式”升级为“成长模式”，提供更多优质知识、教育和兴趣类内容。同时，推动算法透明化和推荐多样性，避免过度同质化。

《指南》在家校社协同育人的总体框架下，进一步明确家校社企各方的实践着力点，并指出，短视频是当前社交媒体生态的典型形态，相关问题在更广泛场景中同样存在，未来需从更宏观视角提升未成年人社交媒体素养，构建适应数字时代的育人体系。

陈昌凤表示，协同的关键，是以主动用好为共同目标、以这套能力框架为共同抓手，让家校社企从各自为战走向各司其职、资源共享，从平台单方面防护走向家校社企协同育人。

“《指南》扎根未成年人短视频使用真实场景，依托大量典型案例，全面覆盖青少年学习赋能、创意表达、社交互动、休闲娱乐等短视频应用全场景。”谈及后续推广应用，中国教育学会青少年媒介素养分会秘书长杨晓红表示，下一步青少年媒介素养分会将全力推动《指南》的落地普及，通过标准化、科学化的培育指导，为我国未成年人数字公民意识培育、自主发展能力建设探索全新实践范式，助力未成年人健康、理性、文明使用短视频等网络媒介。（未来网记者 谢青）